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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的 80 年代。
那是个很神奇的年代：有白衣飘飘的校园，层出不穷的文学作品，还有奔放的迪斯科和喇叭裤。逐渐开放的社会环境吸引着年轻人去追逐更自由和多彩的生活方式。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批人，他们被保卫国家的荣光所感召，离开家乡，把青春给了军营，拥有了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命运走向。
我们今天要讲的就是一位女兵燕宸的往事。
-1-
一见钟情
17 岁的时候，我在东北当兵。
1985 年 7 月 11 日，这是我一生铭记的日子，后来我连提交入党申请书的时间都写在这一天。
我妈妈和妹妹来沈阳看我，我们一起去了北陵公园。当时我特别淳朴，穿着军装，把头发梳得直直的，傻乎乎的。
在公园里碰到了一群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的男孩，一看就知道是飞行员。
■ 飞行员老照片 图/来自网络
其中有两个小伙子跑过来向我们问路。因为那时候的女兵也挺高傲的，我就没搭理他们。
结果他们穷追不舍，问了一遍又一遍，一直跟着我们。
就这样反复了三次以后，我妈问我为什么不回答人家，我说他们就是没事找话说。
我知道他们是想泡我，其中有一个男孩个子不是很高，但是挺帅气的，我就注意到他了。
出公园的路上，我们一直并肩走，本以为他是飞行员，家里又是农村的，素质方面应该很一般，没想到他学识渊博，思想也很新颖。
这一下就吸引到我了。
因为我们当时带了照相机，我妈就说，「你们也是第一次来沈阳，要不帮你们照张相吧。」为了邮递这张照片，顺便留下了他的部队番号还有姓名。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当时在公园里要找我问路？他说我穿着军装走在公园里，特别漂亮，是他喜欢的类型。当时他同事说咱们去泡泡这个女兵吧，他就觉得自己也得去。
或许男人和女人之间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互相吸引着吧。
-2-
纸短情长
当时我在通讯连，回到部队后很快就联系上他了，开始通信。
本来互相就有好感，信越写越多，到后来几乎每天都能寄出一封。
有一天他在写给我的信里说，杂志上有个日本研究，O 型血的男人和 B 型血的女人如果在一起的话，容易吵架，他问我信不信？
他正好是 O 型，我是 B 型。我说不信。
他说，要不咱俩试试？这就算正式开始谈恋爱了。
然后下一封信的开头，他就喊我「亲爱的」了。但他也就到此为止了，挺害羞的一个人。我比较浪漫，会热烈的回应：狂吻你，或者吻你的脸。
■ 《大校的女儿》剧照
战友们都知道我在和飞行员谈恋爱，还是开歼击机的。
那时候飞行员出事故的情况挺多的，消息都得从我们总机这儿上报给领导。以前觉得没什么，后来再摔飞机，战友们也都不说了。
那个时候我 19 岁，他才 21 岁。
你想象一个 21岁的男孩是什么样的， 他们这么年轻就能把自己的生命交给部队和国家，这么勇敢。我当时就想，我怎么就不能好好对他。
通信以后，我好像越来越爱他。
-3-
考军校
我当时一直盼着复原回家，我想去考美术学院，学画画，不愿意待在部队。
我当时在的女兵连，100 来号女兵也有好多人谈恋爱，她们手特别巧，会给男朋友织些毛衣、毛裤。我其实特看不上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儿，但还是买了毛线，心里特别挣扎。
后来我在信里对他说，「我要做一件我最不想做，但又必须去做的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过了几天我值夜班，他就打电话来了，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考军校？」
我问他，「你希望我考军校吗？」
他说，「好啊，咱俩都是当兵的，以后有共同语言。」
我说，「那就考吧。」
打完电话，回到值班室，我又接到一个战友的电话，她告诉我今年军校扩招，可以考护理专业，问我去不去。
■ 《大校的女儿》剧照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巧了。再加上那一年录取的分数特别低，1986 年 9 月，我就上军校去了。
其实我根本不爱学习，我军校同学都知道，我上课都是在给他写信。
当时我在发的课本扉页上写，「为了XXX，我要好好学习」，然后在儿科学的课本上写，「为了我们的儿子，我要好好学习」。
真是傻乎乎的。
-4-
皮夹克的味道
部队有规定，军营有管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见不到面。
上军校后的 12 月，是我 20 岁的生日，他突然来找我，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我去门口接他的时候，都认不出他的样子了，我说你怎么瘦了，他还很调皮地回，「想你想的呀。」
他变成熟了，穿着一件皮夹克。
我记得那件皮夹克特别好闻，是男人的味道和飞行员的味道。我现在的回忆里，他也都是这件皮夹克的味道。
其实我在军校就和他发生关系了。我同学当时都说，你胆子够大的呀。
那个时候我有个同学，她也谈了一个飞行员男朋友。有一次她男朋友在河南那边出事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当时就抱着我哭，说，「我好后悔啊，我这么爱他，干嘛不把我自己给他啊。他还这么年轻，连女人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就走了。」
她就和我说，如果我男朋友有这种请求的话，让我一定要满足他。
我当时想，人家把生命都交出去了，也许说没就没了，给他又怎么样呢。
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挺伟大的，上学的时候就有这种想法了。
后来谈恋爱的事儿被我爸妈知道了，他们因为飞行员这个职业太危险了，就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好像写了 12 页的信给我爸，放狠话：如果不同意，那就断绝关系，我宁可要他也不要这个家。
我爸看完信以后，也就默许了。
军校毕业那年我们结了婚，那年我 23 岁，他 25 岁。
■ 《大校的女儿》剧照
-5-
紧急迫降
谈恋爱的时候，为了怕影响他飞行，有什么不好事，我都自己扛着。结了婚以后更是要一个人面对家里的一切。
1991 年 2 月 5 日，我那时候刚刚怀孕 3 个月。
护士长来找我，说我爱人飞行的时候把腿磕破了，让我赶紧去卫生队看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有多惊险：他的飞机要落地的时候，突然油门收不回来，主塔台的师长和他说了 14 声让他弃机跳伞，他没听，他说要迫降。
我爱人技术非常好，也很自信，他觉得自己一定可以。于是在空中把油都熬尽了，直接飞了回来。成了这个机型，国内首次迫降成功的先例。
我听到以后快要吓死了，我问他，「你当时迫降，就没想到我和孩子吗？」
他想了想说，「当然想到了，就是为了你们我才迫降的嘛。」
我知道当时他一定很紧张，怎么可能想到我们。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我特别感动，他说，「一个飞行员，如果真的让你弃机不顾，我真的做不到，我宁可和它一起。」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1991年有好多飞行员跳槽去了民航，当时也有人劝他改行。因为这次事故，他要停飞的话也很顺理成章。
他说我不去。
当年他们家乡只选出了三个飞行员，他说一定要为家乡争光。在部队又艰苦钱又少，但他不在乎，既然来了，就要好好飞下去。
■ 《成长》剧照
-6-
失事
结婚后，我们一直聚少离多，一星期也就见个一天半天的。很多时候还没有亲热，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向他表达，在我们结婚的第 7 年，他就出事走了。
1996 年，我爱人作为最优秀的四个飞行员之一，去甘肃参加军事演习。他们准备了很久，也都信心满满。
没想到路上天气不好，他的飞机掉下来了。也有说是飞行员看错了，把海当成了天，反正最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出事那天，他们派人跟我说，我爱人的飞机不见了，我说他没问题的，肯定迫降了。
我还问了楼下一起去演习的家属，你爱人到了吗？她回复我说到驻地了，我心里踏实了，带儿子去打球。
第二天早晨，我家窗外的树上突然过来一只喜鹊，整整叫了 5 分钟。我心里想，喜鹊肯定是报喜的呀，那肯定没事儿了。
结果傍晚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爱人找到了，人已经不在了。
当时有个政委来我家看我，我说，「我要替我爱人说声对不起，他们准备了这么久，一直说一定要拿第一，现在没有完成任务，真对不起。」
那个政委平时特别严肃的一个人，后来他们告诉我，听我说了这句话，政委出去后就哭了。
我儿子那个时候还小，以前每周六下午，他爸爸会回家。他就守在门口，等着爸爸。
然后他看到别的飞行员叔叔，就问，「我爸爸呢，爸爸怎么还没回来？」
他们骗我儿子，说「你爸爸去打仗了。」
我儿子就说，「那我长大以后，也要去打仗。」
后来我就想逃避了，鞍山这里有着太多我和我爱人的回忆，我一分钟都待不了。
我联系好了军艺，想回北京进修。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我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 《大校的女儿》剧照
-7-
下辈子不找你了
离开鞍山的时候，我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信件、遗物全都烧掉了。我真的不太想继续活了，守着这些东西，也没有意义。
回来以后，我也不去上课，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睡觉，就这样枯坐着。
现在想想真傻，折腾自己。想死也死不掉，我不能这么自私地丢下孩子和父母。
这 20 年，就是慢慢靠时间还有家人，一点点活了过来。
现在回首过去，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让你遇到这么一人，在生命里的那几年，和他一起度过。
我挺信命的，也相信他一直在守护着我。我一个朋友曾问过我怕不怕死，我说，「我不怕，我死了，我们家那个谁还在等我呢。」
他入土之前，我放了个本子和笔在盛骨灰盒的框子里，每次去都给他写点儿话。
我曾写道，「这辈子我永远是爱你的妻子，但假如有下辈子的话，我绝对不找你了。你带给我的痛苦太多了，是无法忘却的。」
如果他真的在天有灵的话，保佑儿子一切顺利就行了，我不用他管。
这些年，也有人旁敲侧击问过我，想不想谈恋爱，我想，要谈的话我得找飞行员。
这辈子，我最忘不了的就是飞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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