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讲一讲《浮世绘女儿》吧,从小说中没有写到的时代和人物出发回看阿荣。
阿荣,即葛饰北斋的女儿葛饰应为。小说到了最后几章,写到阿荣年过五旬之后,经历了日本历史上的“黑船来航”。即1853年,美国海军将领Mattew Perry率领四艘美国船只,进入横滨附近,打开了当时闭关锁国的日本的国门,日本从此进入了“幕末时代”,十几年后,历时二百多年的江湖幕府统治结束了。可惜阿荣在那之前便去世了,没能走入新时代。
小说中写到阿荣到了晚年,很多同门学画的师兄弟年迈去世,当年帮衬他们的出版商也早已破产,门脸彻底消失。确实,葛饰北斋的门人弟子中,最有代表性的鱼屋北溪,死于1850年。蹄斋北马死于1844年,走在了北斋的前面。但也有北斋晚年时才收的门人,年轻的小弟子,带着朝气和对新时代的憧憬,比北斋和阿荣走得更远。比如,有个叫做本间北曜的,比阿荣多活了大约10年,猛一看,北曜与阿荣似乎可以说是同时代人,然而,正是在这阿荣没能赶上的十年里,北曜学习了兰学(欧洲学术)和英语,周游了法国,英国,俄罗斯,去了巴黎、伦敦、彼得堡、北京和纽约。亲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资本主义,回到日本后,建立了日本最初的现代形式的股份制公司,可谓时代精英。1868年北曜46岁时被毒杀,他去世几个月后,明治年开始了。
北曜踏上过海外的土地,看见了新世界。
我在豆瓣上看到一篇《浮世绘女儿》的书评,写得很好,可惜,其中很斩钉截铁地说阿荣的绘画中的光影,是因为她研究了荷兰画家伦勃朗的画作,所以阿荣被誉为“江户的伦勃朗”。我暗暗想,真要是这样倒好了,多么希望阿荣真的能看到伦勃朗的画,激发出强烈的好奇心和争强好胜心。可惜这个书评的结论是没有来由的。现代的我们,可以飞到国外的美术馆看伦勃朗振作,可以看现代的精美印刷画册,而阿荣所在的十九世纪上半叶,封建社会的旧日本,当然不可能做到。阿荣只是一个街巷中的贫穷平民画师,靠画画糊口。金主出钱和画题,她按着要求画。她所在的时代,画师是靠手艺吃饭的职人,不是现代的自由表达自我的艺术家。阿荣和她的师兄弟都如此。只有她的父亲北斋,有敏锐的观世之眼,洞察了世间事物的形状,对表达方式有创新欲和好奇心,艺术家天分的一面压过了职人性。而阿荣在这一点上比不上她父亲,她的技巧和画意受限于那个时代,是闭关锁国时代的残响。
2020年春天,我在画展上看到阿荣的《吉原格子先之图》,同样是光影题材,会场上还有一幅小林清亲画的《开化东京之两国桥》。
小林清亲出生于1847年,北斋去世时,小林才两岁,就是说,阿荣比小林年长50岁。到了小林年轻时,他的画中已经出现了火车、冶炼炉、煤气灯、电线杆,江户已经变成了东京。小林的画只比阿荣晚了二三十年,但他的画中充满了更丰富、更准确的明暗对比,和更抒情的主题。小林笔下的雄狮,已经写实逼真,仿佛亲临非洲写生过,早已不是前辈画家笔下的“大猫”式的假狮。
小林的《开化东京之两国桥》,画的是两国桥和河流风景。夕暮时分,尚有几分天光,桥上亮起了新式的煤气路灯,人们站在高高的桥上眺望,仿佛于矇昧中远瞻了即将到来的现代之光。这幅画作于1870年代,大概是葛饰应为即阿荣去世十几年后。才十几年啊!可惜阿荣没能看到这开化之光,没能赶上浩大的时代节奏。
到了小林清亲的时代,他已经留下了肖像照片。多么希望晚年的阿荣也能用最早的写真术留下一张肖像,真切的活生生的、充满着只属于她自己的细节的肖像。多么希望她能在新时代里,把她的光画下去,画得更清晰,情感更自由充沛。只可惜她只差了一点点,没能赶上,她和她父亲北斋、惺惺相惜的善次郎即溪斋英泉一起,都默默地消失在了“古代”,心中充满了对光的想象和憧憬。
《浮世绘女儿》中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即荷兰医生希博尔德,他在小说中,重金请北斋画了“西画”。
这位Sieblod,1796-1866,是出生于巴伐利亚的医生,博物学家。1823年来到日本,在锁国时代的日本唯一的对外窗口——长崎荷兰商馆当医生。他在长崎开设了兰学私塾,开展了西洋医学教育,1828年回到欧洲。
1827年,即希博尔德回国时前一年,他与日本女性间的女儿诞生了。这位小女儿,便是后来的楠本稻,也称“失本伊笃”,一位女杰。
希博尔德的这位日本女儿在父亲离开后跟随父亲的弟子学习西方医术、荷兰语,跟随后期来日的荷兰医生学习病理学和产科,与离别二十年的父亲重聚后,继续钻研医学,在同父异母兄弟的资助下,在东京开设了自己的医院,是日本最早的“现代女医”,是独立女性的先驱。
这位楠本稻终生未婚,却因为被强奸,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楠本高子。“强奸”出自楠本稻的自述,高子将母亲的这段经历写进了传记里。“强奸”这个用词本身,就可以看出楠本稻的女性觉醒。
楠本稻晚年留下了肖像照片,虽然非常不清晰,从她的姿态中,仍然能看出她凛然高洁的气质。而她女儿高子年轻时的照片,更是令人惊叹的美人。
楠本稻被强奸受孕生下女儿时,是1852年,那时,葛饰北斋刚去世不久,阿荣正以教人画画维生。阿荣没有留下太多史料记载,晚年孤身一人,没有亲族后人为她著书立传,没有留下肖像照片,然而,我们能从与她同时代的楠本稻的经历和细节上,看到当时女性的处境,看到“自立”的艰难和喜悦。我想,虽然阿荣没有楠本稻的学识和修养、气质与美貌,但那份凛然和坦荡,以女性身份对峙此世的力量和胆识,是相通的。
稻的女儿高子,年轻时候的照片如此清秀动人,又莫名含忧,让人管窥到她背后的真实的生活,她所在的那个社会的气氛。这些都是真挚而独特的细节,让我想起只留下画作、直到二十世纪才被后人重新提起的葛饰应为阿荣,她在别人留下的细节里,忽然也变得真切起来了,也许,她也曾有过同样的青春时光,脸上浮现过同样的表情,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爱过,怕过,伤心迷惘过,被欺负,被侮辱,有过荣光一刻,经历了人生在世刹那间的如火如荼,走过光亮和暗影,明亮而炫目,也和现代的我们一样,是我们的前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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